帳,她一聽便知,這三貫錢,等同於那條船的主人跑這一趟長途水路、扣除本錢後全
利潤的三分之二!
船主是個五十多歲、脊樑早已被生活壓得佝坂的老漢。他聽著那「三貫錢」的數目,一張滿是黑灰與皺紋的臉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嘴
哆嗦了半天,想要求情,卻被官差一
鞭抽在乾枯的手臂上。
最終,那老漢還是顫巍巍地從褲腰帶裡摸出一個油布包,將攢了許久的銅錢一枚一枚、極其艱難地掏了出來。他交錢的時候,一雙老手抖得像是在篩糠,幾枚黃澄澄的銅錢「嘩啦啦」地從指縫間漏了出來,掉在了滿是泥濘的木碼頭上。
那算法局的官吏連眼
都沒眨一下,極其自然地彎下腰,將那幾枚泥水裡的銅錢撿了起來,順手便揣進了自己的私
裡。
而那個老漢自始至終沒有吭一聲,只是垂著頭,默默地用乾枯的手臂撐起竹篙,將那條幾乎被盤剝得一無所有的炭船,緩緩撐進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還有前幾日的一夜,在臨安府最繁華的御街背後。
郭芙曾親眼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用枯瘦的手拎著一整籃子、攢了一輩子的舊會子紙鈔,走到一家米舖門前買米。那米舖掌櫃用秤稱了稱那籃子紙鈔,隨後冷著臉,用竹升子在米斗裡舀了薄薄的「半升」糙米,倒進了老婦人的破口袋裡。
老婦人瞧著那只有一掌之數的糙米,整個人如遭雷擊,「噗通」一聲便跪在了解滿是積水的青石板地上。她一邊砰砰磕頭,一邊荒亂大哭,哭求著說這些紙鈔是她和老伴在織機上熬瞎了眼、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啊,求掌櫃多給一碗米,救救家裡快要餓死的孫子。
那米舖掌櫃一臉不耐煩,一腳將老婦人的竹籃子踢開,冷哼
:「走走走!哭什麼哭?老太婆,這事妳怪不著小店!妳這幾張廢紙,擱在三個月前,確實能買三斗上好的白米。可如今朝廷為了清查什麼邊費,在臨安府把新會子印得比
屁
的紙還多!如今這市面上,妳這點銀錢就只值這半升米!要怪,妳去怪臨安府的朝廷去,怪那賈相相爺去!別在小店門前觸霉頭!」
此處加深了郭芙內心最痛楚、也最深刻的自省。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縱有蓋世武功,也無力改變眼前的民生疾苦。這種「對正邪、對國家、對自我價值」的全面崩解,是她成長為真正一代名女俠的最關鍵轉捩點。那一夜,郭芙就站在米舖對面、陰暗的瓦簷底下。
她眼睜睜地瞧著那個老婦人哭乾了眼淚,最後只能把那半升米死死地抱在懷裡,用那凍得發紫的佝坂脊背,顫巍巍地一點點挪進了臨安府那冰冷、繁華的夜色之中。
那時,大名鼎鼎的郭女俠沒有上前幫忙。因為那一刻,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不知
該怎麼去幫——她縱然有蓋世的武功,有丐幫的權勢,卻也給不了那老婦人一個能真正買到米的世
。
「呼……」
郭芙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前的餛飩湯已經涼了,上面漂著一層淡淡的白油,將她的倒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捧著茶碗,有些失神地靠在長凳上。這兩個月來,她踏遍金陵、揚州、太平。她本是帶著除魔衛
、守護大宋的郭門正氣而來。可每一次砸碎魔教白蓮堂的粥鍋,換來的都是災民百姓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仇恨眼神;而每一次轉
,看見的都是算法局的官吏在渡口橫徵暴斂、榨乾老漢全家熬冬的炭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