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權當不知。

        半晌，郭芙的影已如同一隻深灰色的夜鴞，順著客棧後牆的陰影悄然落，落地無聲。

        她並未急著施展輕功逃離這條窄巷。她貼在客棧最外側的泥牆處，手腳極快地解開了上的黑色夜行衣，進了牆縫的枯草堆裡。黑衣褪去，出的卻是一早已穿在裡面的深灰色布衣裳，隨後，她從腰間扯下一方洗得褪色的包頭布，將滿頭青絲利落地一紮。

        一轉眼的功夫，那位名震江湖的丐幫大小姐，便化作了一個在臨安城街口賣湯餅的尋常市井婦人——這正是她出門辦案時，黃蓉親自傳授她的第二層偽裝。

        她提著一隻空了大半的竹籃子，低著頭，神色自若地從窄巷口走了出來。她的步速不快不慢，腳步甚至帶著幾分長年勞作的沉重，與這臨安城裡任何一個晚歸、為生計奔波的市井民婦沒有兩樣。

        直到不緊不慢地轉過兩個繁華的街角，確認後當真沒有追兵後，郭芙才在一處挑著避風燈籠的餛飩攤子前停了下來。

        「大娘，要一碗熱湯。」

        她在一張油膩的條凳上坐下。未幾，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湯便端了上來。郭芙並沒有吃那餛飩，只是雙手捧著瓷大碗，低著頭，就著那滾燙的熱湯，一口、一口，極慢地喝著。

        濛濛的白霧撲在她的臉頰上，凝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郭芙死死盯着湯碗裡自己那被水汽熏得模糊不清的倒影，口一陣起伏。

        這兩個月來的江湖風霜，走馬燈似地在她腦海中瘋狂閃現。

        從當初在襄陽接到幫中弟子傳訊，言江南烈火旗有死灰復燃之勢，且疑似利用漕運的民船在暗中秘密運送大批物資。她心繫大局，當即順著長江一路追查。

        這兩個月，她偽裝過行商的行腳客、夤夜探查過官家的漕運碼頭、甚至施展輕功跟蹤過江南排名前三的大鏢局。她以丐幫的金陵分舵為據點，憑著幫主夫人的威嚴，暗地裡將揚州、鎮江、太平三處分舵所有關乎漕糧與棉帛的碼頭記錄，全數收攏對齊。

        果不其然，她在鎮江分舵的底冊上，發現了與金陵一模一樣、被刻意抹去的「丙字號」行船記錄。按時間與吃水推算，至少已有六大批足以供應萬人的過冬物資與乾糧，被人用偷天換日之法，祕密運進了江南腹地。

        她順著這些蛛絲馬跡，確實揪出了不少魔教的秘密分舵。每發現一處，她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正氣，召集當地的丐幫弟子與武林同，殺氣騰騰地登門「剿匪」。

        可每一次破門而入，迎接她的畫面，卻將她過往三十年對「正邪」的認知，衝擊得七零八落。

        那些分舵裡，往往沒有什麼手持奇門兵刃、面目可憎的邪派高手。在金陵城外的一處據點，郭芙踢開大門時，看到的竟是一群穿黑衣的烈火旗年輕弟子，正溫言軟語地圍在幾生了癘病、奄奄一息的老大爺旁，細心地給他們餵藥、；

        在太平府的村落裡，魔教中人將一車車的糧食分給顆粒無收的災民，甚至無償出借開春的農與種子；更甚至，每逢鄉野間有哪一戶赤貧人家辦紅白喜事、無錢安葬死者，明教的白蓮堂便會主動出錢周轉，不取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