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相爺，眼中只有這西湖的風，哪裡看得到巴蜀與襄陽城頭的漫天血雨？

        夜風徐來，臨波閣的輕紗帳幕被風掀起了一角。在朦朧的暮色中，隱約出了賈似垂在榻邊的一柄翡翠玉如意。那如意在半空中，隨著微風，正在那裡輕輕地、一下又一下、百無聊賴地晃盪著。

，便從瀘州撤回來罷。」陳伯大連聲口中稱是，躬退回一旁。

        這「公田法」三字一出，軒內一眾幕僚反應頓時不一。有人為了討好，立刻跪倒在地大讚相爺愛民如子；有人則面色發白，沉默不語；亦有幾名世家出的文人眼中閃過驚惶，隱隱有反對之意。

        賈似抬起頭，看了自己的幕僚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無奈而莫測的笑意：「阿龍啊……殺雞儆猴，向士璧那是他自己不識抬舉，本相是放不了他的。不過你大可放心，剩下的人，像四川的高達、兩淮的趙葵、史岩之、馬光祖這幫老將，本相不會要他們的命。到時候讓他們用家財『責償』免死便是。這『打算法』清查下來，國庫倒是充裕了不少。既是頗有成效，本相過些日子，打算將天下豪強多餘之公田悉數收歸官府，再授與無田之貧民耕作，改行『公田法』，諸位以為如何？」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準無比地踏在石橋正中央的青石板上，像是生怕自己一個踩偏，便會落入這西湖萬丈不復的深水裡一般。走到橋頭之際，他心有所感，忍不住駐足回頭，看了一眼那臨波閣的方向。

        廖瑩中聽得賈相心中早有成算，應了一聲，躬緩緩退了下去。

        翁應龍繞了三條街，在喧鬧的臨安市井中幾度駐足，佯裝在貨攤前挑選物件，待確認後並無機速房或御史台的眼線跟蹤，這才形一折，拐進了一條極不起眼的窄巷。

        翁應龍站在一旁，自始至終沒有出言反對，只是那一雙陰鷙的眼睛，默默地將在場所有人的神色反應盡數記在心裡。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局下，他真正要觀察的，是這群幕僚文人裡，究竟誰在暗中拿了北邊的好處，在幫蒙古韃子說話。

        軒內一時間安靜了下來，絲竹聲不知何時已然停了。此時只剩下角落裡漢白玉冰鑑裡水滴落的「滴答」聲，和遠處西湖湖面上，水鳥偶爾傳來的幾聲淒厲鳴叫。

        二、  密謀與山東狼

        隔著重重帷幔，只見大宋的相國賈似此時已經有些疲憊地躺在軟榻之上了。他的愛妾汪夫人正俯著那婀娜的子，手執一柄白玉柄的紈扇，正溫柔體貼地替他打著扇子。

        三、  殘陽照孤影

        巷子盡頭矗立著一家外表斑駁的小客棧，門面窄小，門楣上歪斜地掛著一塊飽

        「回大人，齊王的封號，禮與中書省已經奉您的意思批下來了。護送他那兩名質子世子祕密返回益都的水陸線路，機速房也已安排妥當，絕不會驚動蒙古在邊境的密探。只是……李璮信裡要的那五十萬擔起義糧草……」

        廖瑩中躬，低聲回稟：

        此時夕陽已經完全偏西了。那如血的殘陽將滿池的殘荷敗葉，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金色，倒像是戰場上被火燒焦了的殘破旌旗。

        翁應龍理了理袍袖，獨自一人沿著養樂園的九曲漢白玉石橋緩緩往外走去。

        「給他。」

        翁應龍收回了目光，轉過頭，大步跨出了那扇硃紅色的養樂園大門。在城西漫天的暮色大霧中，他的影，很快便隱入了臨安府那市井繁華的滾滾紅塵之中。

        賈似劈手打斷了幕僚的話，原本漫不經心的語氣裡，此時忽然多了一點極不耐煩的狠辣，就像一個好脾氣的主子突然被家犬的瑣事纏得有些煩躁了一般：

        賈似半仰在榻上，有些失神地看著臨波閣宣頂的藻井。那藻井是專程從蘇州請來的頂級大匠，用赤金漆繪就的「百鳥朝鳳圖」。每一片鳳凰的羽都描摹得極其細緻、栩栩如生。一抹殘陽的日光從雕細琢的窗格間漏了進來，恰好落在金漆之上，泛出一層洋洋、叫人昏昏睡的金光。

        賈似坐回了軟榻之上，了太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似的，斜眼看向廖瑩中：「山東李璮那邊，送過來的條件，朝廷都答應了？」

        「給他！他李璮要在山東跟忽必烈鬧，那就讓他鬧！鬧得越大越好！他山東那邊火燒得越旺，蒙古人內亂自顧不暇，咱們在長江以南才好騰出手來辦事。李璮那個人，本相當年入朝時見過一面，生得深目高鼻，長得跟頭惡狼似的。狼是要吃肉的，你若不拿大塊骨頭哄住他，他回過頭來便要咬你。由著他在北邊折騰罷，山東離臨安府遠著呢，他便是再發瘋，意圖染指大宋，那也是以後的事，如今他撕咬不到本相這養樂園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