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和看龙姐姐的眼神不一样。」郭襄低着，手指把丝绦缠得更紧了，食指的指尖都被勒得发白了，「他看龙姐姐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她。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怎么说呢……是'关爱'，是'疼惜'，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妹妹。」

        「嗯。」

        「你说……你说走得很近的人才能闻到花苞的香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那你……闻到了吗？」

        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声――"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重得像有人在用拳捶她的口。她的脸在发烧，耳朵在发烧，脖子在发烧，连锁骨下面那一小片在襦裙外面的肤都在发烧。

        「襄儿。」

        但郭襄什么都听不到了。

        然后他说：「我闻到了。」

        「所以你能理解我。」她说。

        「那你觉得杨过大侠看到你了吗？」

        「我懂。」钱枫说。

        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伸手够了一低垂的树枝，摘下一簇还没开的花苞，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八月啊，谁不知。」郭襄嘟着嘴说，有些不满他岔开了话题。

        「不是。」钱枫转过来，背靠着桂花树的树干，手里拈着那簇花苞，「桂花最香的时候不是盛开的时候，是快要开、还没开的时候。花苞里攒了一整个春天的香气，全憋在那个小小的壳里面，只有走到很近很近的地方才能闻到。等它完全开了，香气散到空气里，反而没那么了。」

        「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你现在觉得没有人看到你，是因为你还没开。你的香气还憋在里面，只有走得很近的人才能闻到。」钱枫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等你开了，全天下都会知你是谁。不是'郭靖的女儿'，不是'郭芙的妹妹'，就是'郭襄'。」

        郭襄的微微一僵。

        「什么理由？」

        郭襄坐在石凳上，仰着看着站在树下的钱枫。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紫红色。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一弯细细的新月，挂在桂花树的枝丫间，像是被树枝托着似的。

        「嗯？」

        「谁？」郭襄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太直接了，脸"腾"地红了起来，赶紧低下去，假装在看石桌上的纹路。

        「没什么特别的，」钱枫说，「就是找到一个值得我拼命的理由。」

        「嗯？」

        她抬起来，看着钱枫的眼睛：「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一个人对你很好很好，好到你挑不出任何病，但你就是知……他不是那样看你的。」

        「但是？」

        后院很安静。

        「杨大哥……」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被晚风散，「杨大哥是很好的人。他对我很好。但是……」

        「襄儿，你知桂花什么时候最香吗？」

        那种东西让她的心突然变快了。

        她说到"我娘"的时候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就过去了：「反正现在大家都看到你了。你是怎么到的？」

        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拈着花苞，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但和杨过看她时的那种"关爱"不同，钱枫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真的懂？」郭襄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你不是随便说说的？」

'，因为所有人的眼睛本来就在她上。」

        「真的懂。」钱枫的语气平静而认真，「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在来襄阳之前，我也是一个没有人'看到'的人。别人看我，看到的是一个杂役，一个跑的，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下人。没有人在意我叫什么名字，没有人在意我会不会武功，没有人在意我晚上睡不睡得着。」

        又沉默了一秒。

        钱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后来是怎么……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郭襄前倾，双手撑在石桌上，下巴几乎要搁到手背上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跟以前肯定不一样了吧？我爹都夸你了，杨大哥也说你有本事，连我娘都……」

        月光很淡，但足够照亮钱枫的脸。

        安静到能听见桂花树上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叫，能听见远城墙上换岗的士兵踏步的声响，能听见月亮门那边厨房里刷锅的水声。

        「我看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落在平静的水面上，「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姑娘。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你会什么武功，就是因为你是你。郭襄。」

        郭襄愣住了。

        「钱大哥……」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了嘴。

        钱枫沉默了两秒。

        郭襄的眼睛亮了一下。

        晚风过来，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叶从枝飘落，在两人之间旋转着落地。

        他看着郭襄：「你就像这个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