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动的只有影子。
不知在监狱分析我的那个准备自考心理学的辅导员会对他加以何等剖析,而在我看来,祖父只是有很大一
分生命已经被人枪毙死掉了。
人是可以分成几个
分逐步死掉的生物。
当我祖父还是一个完整的活人时,他是个带有传奇色彩英雄豪杰似的人物。
十四岁那年夏天,一个来祖父家看望他的独臂老人,对我讲述了一些即便今天我也无法全然理解的往事。
对于那天的记忆,我总是有些拿
不住真实和错觉之间颤动的界限。
我只记得很诧异的看着那灰发独臂老者对祖父小声哭诉些什么,而祖父只是淡淡的说了半年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人不能老想过去的事。」
然后他就拎着篮子缓步走出了我们住的那个
仄小院,关门前指了指自己那把破椅子,示意让那老者坐那儿等他买菜回来。
我已记不起是自己走过去询问,还是那老者叫我近前倾诉,他用很
拙的方言絮絮叨叨,情节凌乱的向我讲述了祖父——或是其他不相干的某人,惨乱憾轲的人生。
在抗日战争末期,祖父曾经是这个城市「锄
团」的领
人物,他是以敌后渗透任务的正规军人
份转而接手民间反抗组织领导的独立行动者,知
他这一委派
份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
队上级。
至于到底杀过多少汉
日军,老者没说,但最起码有一个被祖父亲手杀掉的人,却在某种意义上,杀错了。
「谁会想到汉
商人的儿子会在文革时
上大官呢?」他这么说。
直到文革中期,祖父都一直是以锄
团骨干的
份被地方政府任用为一家工厂的厂长,说是工厂,在祖父接手前只是个小作坊,而到了今天,已经是航空母舰般规模的超大国企,也就是我所知的祖父一直以来担任郊区库房门卫的这家企业。
可就在一夜之间,他却被突然批捕,以国民党特务在抗日战争时期杀害地下党成员的罪名。
即使从那老人单薄的言辞之中,我也能听出当时批斗审讯的严酷和凄苦。祖父这边虽然一口咬定是受到上级指派组织领导锄
团,杀的那个人也是有目共睹的汉
商人。但没有正式的委派文件,几个知情的
队上级或是在漫长战事中先后殒命,或是完全寻不到音信。
不久,他们拖着已经是半死之躯的祖父和其他一群所谓的特务叛徒反革命一起公审,结果自然是当场枪毙。
就在轮到祖父这批死囚站在枪口前的时候。
公审台上军方代表里突然跑出一人,
生生拿着手枪把祖父从法场上抢了出来。
之后虽是一翻混乱,但终于搞清原来那人就是当年经手委派祖父的
队上级唯一幸存的那个,兵荒
乱之中档案早就无法查考,但有了最有力的人证,祖父最终总算是被越级批准的上峰特令所赦免。
但结果并非无罪开释恢复原状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