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掀开白布，七岁过后再没哭过的余晋泣不成声，翻动着微微僵的尸，去辨认是否是他的阿姐。

        御两侧每隔五步悬一盏白绢灯，灯内燃着素烛，白日不熄，昼夜通明。风过时万千白灯齐齐摇曳，像一条绵延不绝的银河倾倒在人间。

        “我就知，外面的一切迟早会害了你――我就应该、永远让你待在里，待在璇玑园，哪里都不要去。”

        “小唯。”

        “母后后悔了。”

        “母后只有你啊……母后只有你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被白布覆盖的躯上。

        禁军开始在骊山另一个方向的山林里展开地毯式搜索，终于在某个傍晚，一隐蔽的山涧边，发现了一尸。

        “我错了…一切都错了…”

        太后走在梓之后，由崔尚搀扶着，一素白的丧服，鬓边无一点珠翠，面容如罩了一层寒霜，沉沉的。

        几人跪在蒲团上，烛火摇曳。

        “你让母后怎么办，你让母后怎么活…”

        梓抵达皇陵，停在享殿，需由至亲守灵。

        “小唯――我的小唯――”

        余晋则在想，如果自己一直陪着阿姐，是不是就能保护好她，不让她遭此劫难，连尸骨都碎烂。

        余术在她侧，发未束冠，以簪固定，短短十几天里，竟多了不少白发，憔悴不堪。

        余晋更是宛如空壳之人，至今还在恍惚，无法接受。

        梓出城那日，天色阴沉雪。

        野兽啃噬过的创口翻卷着，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几深可见骨。只有下颌线条还隐约保留着几分熟悉的弧度，与记忆中那张脸隐隐重合。

        余术一看她反应就明白了，红着眼眶，高壮的躯摇摇坠，猝不及防出一口鲜血。

        余术勒住缰绳时，匹尚未站稳，他已翻落地，靴底踩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随行侍卫想要搀扶，被他一把挥开。

        腊月廿五，昭华长公主梓奉安皇陵。

        四个字压下来，满朝寂静。

        蹄踏碎了山的残雪。

        太后的声音开始破碎，从咙深挤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白布只盖到口，出一截颈项和半张脸。说是半张，其实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样貌了。

        经年揣测的言，居然是真的。

        这场葬礼的规格，逾制了。

        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间，动火把上动的火焰，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碎，投在地上，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可在场的，没有人会回答他。

        ……

        仵作验完尸后，开始纠结该如何捡尸，带回京城或者行，得知消息的几人却已经赶来。

        然而皇帝的批示只有四个字：按皇后例。

        冬日气温偏低，女尸只微微腐烂，全多被野兽啃噬残缺，面目全非，但从衣物残片来看，与昭华公主极为相似。

        仵作跪在一旁，出声：“尸约莫二十岁，死于失血过多，残存的骨骼与公主的医档基本吻合。”

        “尸腹中有一月余妊娠迹象。”

        余晋和太后稍慢他一步，一靠近，顾不得厚的腐臭味，着子跪坐在尸前。

        余术和余晋一听，俱是一喜，刚以为这肯定不是余唯，没想到太后却猛然哭了出来，不不顾地抱住碎烂的尸，哭声凄厉。

        搜寻持续了半个月后。

        余晋不可置信：“阿姐怀孕了？！”

        满京城都因为昭华公主失踪一事笼罩着一层阴霾，皇帝彻查各府私卫，势必揪出刺客出自谁手，结果和审讯一样，一无所获，反而搜出几个有反心的朝臣，在这种关，直接被从严置问斩示众了。

        于是这场葬礼便成了本朝百年来最隆重的一场公主葬仪。

        余术也在后悔，他不该提出让余唯去行修养。

        她恨自己心，恨自己扛不住余唯的眼泪和哭闹，如果够狠心，通通置之不理，或许只是被余唯怨恨，而不是如今这样，天人永隔，白发人送黑发人。

痛斥。

        礼与宗正寺的老臣们曾为仪制争论了三日：公主丧仪按祖制当用何种棺椁、何种仪仗、何种祭文，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不愧是一家人，只有握紧、再握紧的想法，而从不设想另一条路。

        自城至皇陵四十里御，一夜之间被净水洒扫三遭，黄土垫，白沙铺面，不见一粒尘埃。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巨大的棺椁上，一刻也不曾离开，仿佛只要她看住它，它就不会被那些黄土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