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苏青禾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床边发。手机上多了几条微信。一条是小赵在群里发的明天行程确认，一条是她妈发的“北京下雪了你穿秋了没有”，还有一条是陆景琛。

        【怎么看出来的。】

        “你太太是印尼人？”小赵好奇地问。

        【你怎么知。】

        Hendra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沙爹肉串、椰子炖鸡、印尼炒饭、炸豆腐花生酱。他每上一菜都要介绍一遍法和来历，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家乡食物的骄傲。苏青禾夹了一块椰子炖鸡，慢慢嚼着。椰浆的味很，有一点点甜，但不腻，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发送时间是九点半。她没回，他就一直等到了现在。苏青禾看着这四个字，能想象他在北京那边的样子――大概还在办公室，或者在公寓书房里，手机放在手边，一边翻文件一边等她的回复。

        这个念让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翻了个，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个念像房间里残留的椰子香气，淡淡的，散不掉。

        苏青禾笑了一下。这个人被戳穿之后的反应永远是“转移话题”。她把手机放在床柜上，关了灯。窗外的雅加达灯火通明，远老港口的轮船鸣了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她闭上眼睛，忽然想：如果陆景琛也在这家酒店，他就坐在她旁边，她会跟他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本来就不需要说太多话。

        “雅加达本地人。我们结婚二十年了，三个孩子。”Hendra掏出手机，翻出全家福给他们看――照片里他搂着一个笑容温柔的圆脸女人，三个孩子从高到矮一字排开，最大的那个男孩穿着高中校服，看起来和Hendra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个CFO大概已经跟Hendra说过什么了，Hendra转就跟陆景琛汇报了。这三个男人之间有一条她看不见的信息通，而她正站在通的这一，被他们在背后讨论着。这种感觉――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但至少让她确认了一件事：陆景琛在这个项目上的投入，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Hendra人不错。电站运营数据初步看起来没问题，有几个细节明天再实。他请我们吃了一家印尼餐厅，很好吃。】

天阳台上，能看到远老港口的灯火。

        【三年前去雅加达出差，Hendra带我去过一次。二楼阳台看出去能看见老港口，椰浆鸡得不错。】

        “苏总？”小赵喊了她一声。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今天心情不错。】

        【他的财务总监确实有点怕你。】陆景琛又发了一条。

        【早点休息。明天苏门答腊，路上辛苦。】

        Hendra得意地笑了，又推了一盘炸豆腐过来：“这个蘸花生酱吃。我太太最喜欢这菜。”

        “好吃。”苏青禾说，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比北京的印尼餐厅强多了。”

        苏青禾盯着这条消息，慢慢把巾叠好放在椅背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景琛对Hendra的熟悉程度，比他之前在办公室里轻描淡写说的要深得多。他不是“在新加坡见过一次”，他是和他吃过饭、喝过酒、去过他推荐的老城区餐厅。这个男人从来不在她面前透自己关系的深度，只在必要的时候给出刚好够用的信息。

        【你平时发消息不超过十个字。今天发了两条，每一条都超过十个字。】

        苏青禾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爸的钱包里也夹着一张全家福。那是她七八岁的时候，一家三口去北海公园划船，她坐在爸爸上，妈妈撑着阳伞，三个人都在笑。后来那张照片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概是在出事之后，被爸爸自己抽出来撕掉了。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苏青禾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发了几秒钟的呆。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桌上的椰子水喝了一口。“明天上午看电站运营数据，下午去苏门答腊。小赵，你把发电量预测模型再跑一下，用我上次说的中位数方法。”语气又恢复成了那个没有破绽的苏青禾。

        苏青禾发的手停了。

        【那家餐厅是不是在老城区，叫Sari      Ratu。】

        陆景琛隔了十几秒才回。苏青禾几乎能想象他在那边微微摇的表情――那种被戳穿之后不想承认、但又没办法否认的表情。

        “好吃吗？”Hendra问，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小孩。

        【第一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