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过一家门面寻常的布庄时，她脚步一转，拐了进去。

        她说出“林清韵，”这三个字时，声音几不可闻地轻了一瞬。

        最终，苏明远什么都没有追问。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靛蓝衫、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子，正低拨弄着算盘。

        转，走出牢门。

        看见苏瑾，她目光锐利地上下扫视一圈，尤其在苏瑾腰间那块伪造的令牌上停顿了一瞬。

        「子时三刻，朱雀门换防，陈」

        东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月光下，她的眉眼依然清澈，却笼上了一层他看不懂的、复杂的阴影。

        苏瑾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探视的凭信，一张盖着刑小印的、最普通不过的条子，轻轻搁在光洁的榆木台面上。

        “那就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就好……瑾儿，万事都要…多加小心。”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怜惜。

        苏瑾沿着宣武门外的大街快步往回走，怀里那份文书和父亲的话，像两块烧红的炭，着她的心口。

弧度，勉强，脆弱，转瞬即逝。

        她的手指，在父亲宽厚却枯瘦的掌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他掌心的老茧。

        然后，她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拐角的狱卒重重咳了一声，示意时间将尽。

        铁门在后重新合拢，落锁。

        苏瑾凝目看去。

        一点柔的，恍惚的，与这阴森牢狱、与此刻你死我活的棋局，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女子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收起凭信，凭信内正是那三封文书，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半旧的黑账本。

        那一行记着某日“进货苏缎十匹，”的寻常记录下方，空白，被人用极细的笔法，以蝇小楷添上了一行字：

        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将父亲交代的三件事，尤其是“明夜子时三刻，朱雀门，”这几个关键，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他只是伸出另一只同样枯槁的手，穿过冰凉的栅栏，轻轻拍了拍女儿紧握着他的手背。

        她眉眼生得英气，手指却意外地纤长灵活，算珠在她指尖发出清脆规律的噼啪声。

        账本很厚，边角磨损，看起来与水账册别无二致。

        她没有回。

        那层阴影里有疲惫，有决绝，有他熟悉的、苏家女儿独有的坚韧，可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

        苏瑾用力点了点，最后一次紧紧握了握父亲的手，然后决然抽回。

        “我很好。”她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爹放心，林清韵……她待我，不差。”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将账本转向苏瑾，指尖在某一行字上点了点。

        那“咔哒，”一声，像斩断了她与方才那片刻温存脆弱联系的无情铡刀。

        而在“陈”字旁边，还有三个更小、更淡的字，若非仔细辨认，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

        从牢里出来，穿过冗长阴森的甬，重新站在刑大牢外时，天色已是将明未明的灰青色。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棉布与染料混合的气味。

        布庄尚未开门营业，只留了一扇侧门虚掩。

        等苏瑾说完，她伸手拿起那张凭信，就着柜台下藏着一盏小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印鉴，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纸张边缘。

        眼神也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偏开了半寸，避开了父亲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的注视。

        苏明远看着女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