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命妇端着酒壶便要往她杯中斟。谢婉仪正要去接，一只手横过来，将酒壶按住。

        正恍惚间，一清女声从旁边传来：“沈夫人今日倒是好酒量。”

        宴散时已是黄昏。天色向晚，暮色四合。

        晚风皱池面，河灯照在沈淮序脸上，忽明忽灭。

        谢婉仪竭力维持清醒，“郡主许久不见。您这脾气，倒是一点没改。”

        天气晴好，太池上水域开阔，碧波千顷。

        她连忙转过去，撞进一双明眸善睐的眼睛里。怀淑的容貌仍是旧时模样，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唯岁月在眉目间磨出了些许冷峭。

        就那么巧。

        “婉仪。”

        崔泽珩直起，脸上是化不开的郁色，“回吧。”

        结果，什么都没吐出来。

        谢婉仪倚着栏杆，晚风拂面，酒意再度翻涌上来。

        一双乌黑的眼，空空，像烟灰落在素笺上，烧出的窟窿。

        春喜在一旁急得直扯她袖子，小声劝：“夫人，您少喝些，小心醉了。”

        崔泽珩站在远，看了许久，他看见她仰起脸，看见那人的手揽住她的腰，想走过去，却寸步难行。直到，池边那两影交颈相拥，崔泽珩才蓦地转过去。

        然又撂下一句：“醉了受罪的是自己，何苦呢。”

        沈淮序被几个同僚拉住说了几句话，谢婉仪便带着春喜先往池边走，想风醒一醒酒。太池上已经点起了河灯，星星点点，映着粼粼水光。

        恰在此时，一位命妇笑盈盈举杯凑过来，“沈夫人，太后赐的酒，您才饮了三杯，这如何使得？来来来，再满上。”

        “夫人！”后传来春喜的声音，随后被另一人打断了。

        沈淮序低下，揽住她的腰，吻住了她。

        “你方才，唤的是谁？”他再也无法维持心中的平静。

        隔着重帷，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扶住子，他弯下腰，干呕两声。

参加。

        “无妨。”谢婉仪说着，又饮了一杯。

        内侍只见那清瘦的背影僵立片刻，调转方向，直朝太池而去。

        谢婉仪不动声色，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两个字落下，锥心刺骨。

        谢婉仪仰起脸看他，醉眼朦胧里，糊糊地“嗯”了一声。

        命妇讪讪缩回手，干笑两声退开了。周遭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谁人不知沈夫人与怀淑郡主从前最是要好，后来不知为何闹得满城风雨，连宴上都避而不见。

        谢婉仪随沈淮序入席，她的位置在命妇一列，离男宾席隔着几重帷幔。却能清楚看见崔泽珩坐在太后下首，不复往日的青衫，而是一袭银白暗纹长袍，腰束金玉带，长玉立，气度不凡。

        是沈淮序。春喜行了个礼，匆匆退到远。

        怀淑未曾看她，只言：“你还如往常般伶牙俐齿。”

        是她。

        “她今日饮得够多了。”怀淑冷冷地。

        “退下。”

        谢婉仪被吻得有些透不过气，迷迷蒙蒙中，攀上他的肩，觉得自己终是等到了那个人，齿间唤出一声。

        内侍吓得面如土色，“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席间觥筹交错，太后兴致颇高，赐下角黍与艾草。谢婉仪一一谢恩，举止得，面上瞧不出半分醉意。但只有她自己晓得，眼前景物已开始微微摇晃了。

        谢婉仪手中酒杯一倾，倒出来些许，撒在天缥色的裙摆上。

        怀淑。

        谢婉仪望着那背影，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一眼，终是错过。

        走出几步，崔泽珩又停了下来。

        说罢，转去了。

        宴上的酒是御赐的玫瑰酿，入口甘甜，但后劲极大。谢婉仪本不擅饮，但今日不知怎的，多喝了几杯。

        酒意微醺，谢婉仪想起许多事，旧时年少挚友、当年共同许下的约定，历历在目。奈何曾并肩同行的故人，如今已是音书两绝，形同陌路。

        沈淮序的齿间还残存她的温热，虽心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登时僵在原地，过了须臾，才一点点退开。

        那声音隔了这么多年，还是她最熟悉的模样。

        “泽珩……”

        那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带着暮色与酒气，浸入齿之中。

        沈淮序恰在这时侧举杯，将那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崔泽珩只来得及看见一片天缥色的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