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从桥下缓缓穿过。

        烟花还在响。他们的船在那些光里漂着。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比烟花好看。

        “新年快乐。”她说。

        “知为什么叫叹息桥吗？”她问。

        它就架在水尽，白色的，密封的，像一座小小的石房子。月光照在上面，那些石的轮廓清清楚楚，那两个小窗黑黑的，像两只眼睛。

        午夜的钟声响了。远远近近的，那些教堂的钟，一起响起来。圣可钟楼那一下最沉，最远，像从地底传上来。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在天上，又落进水里，碎成一片一片。他们在那些光里漂了很久。

        “你知吗，”她说，“还有个传说。如果情侣在日落时分，坐贡多拉从桥下过，在桥下接吻，就会永远相爱。”

        “冷吗？”他问。

        “没关系。”她说。

        小船拐进一条小水的时候，烟花响了。

        她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他也开始动手。她的衣，他的外套，扔在地上。她解他的带，他解她的扣子。那些动作很乱，扣子差点崩掉一个，带扣响了好几声才解开。

        他笑了。

        她走过来，踮起脚，吻他。他也走过去，搂住她。她的手抓着他的外套，用力往下扯。

        他进入的时候，她了一口气，然后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拉近。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了。

        “电影里演的。《情定日落桥》。”

        她顿了顿。

        “我爱你。【Je      t’aime.】”

        她的手抓着他的背，指甲掐进去。他的手指按着她的腰。两个人都站着，靠着墙，吻着，息着，拉扯着。墙上有点凉，但她的很热，像在发烧。

        船夫轻轻一点竿，船又开始往前，拐进一条更窄的水。

        但那只是一瞬间。

        他想了想。今晚就是新年夜，他们订了晚上的贡多拉。会有烟花，会有钟声，会有月光。但不是日落。

        砰砰的，一串一串的，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那些光映在水面上，整个运河都在发光。她抬起，看着那些烟花，脸上忽明忽暗的。

        “不冷。”她说。

        “新年快乐。”

        船夫停下来，让船在水面上漂着。

        窗外很安静。烟花早就停了。只有月光，照在水面上，照在他们上。

        船夫偶尔哼几句歌，意大利语的，听不懂。但那调子悠悠的，在水面上飘，好听。

        小船慢慢往前，前面的光越来越亮。然后船一转，眼前豁然开朗。

        “新年快乐。”她说。

        她转过，继续往前走。那座白色的桥在后越来越远。

        他只是看着那座桥。

        她转过，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几颗雀斑淡淡的。

        九点多，他们找到订好的贡多拉。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条纹衫，着草帽。小船从一条窄窄的水出发，两边是老房子的墙，墙浸在水里，长着绿绿的青苔。

        她笑了笑。

        他想起白天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想起自己的手搭在她腰上的感觉。只是一下，但那个感觉还在。他知，Marjorie也知。她只是坐在他旁边，陪他看着烟花。

        月亮在天上，不圆，但亮。月光照在水面上，跟着船晃动。有别的贡多拉从对面划过来，船上的人冲他们招手，她也招手。

        船漂了很久。烟花渐渐稀了。钟声停了。

        “拜起的名字。”她接着说，“十九世纪，他站在这里，写了句诗，‘我站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上，一边是殿，一边是监狱’。后来全世界都叫它叹息桥了。”

        “可惜不是日落。”他说。

        后来她停下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什么的。

        他摇。

        水很窄，两边房子的墙几乎要碰在一起。月亮被挡在外面，只有前面隐隐透进来一点光。船夫的竿子点在墙上，发出轻轻的闷响。她靠在他肩上，很轻。

        月亮越升越高。那些房子，那些桥，那些灯火，都在后退。远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有人在笑。他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她没动，只是靠过来一点。

        回到旅馆，门刚关上，她就把包扔在地上，转过来看着他。

        水越来越宽，最后进了大运河。

        “所以他们会叹息。”

        晚上他们在旅馆换了衣服。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衣，围着围巾。他穿上了件厚外套。

        她靠在他肩上，手伸进水里，划着。水凉凉的，的。

        “嗯。”

        “其实那时候已经没有囚犯走这座桥了。早就没了。但名字留下来了。”

        她转过，看着他。

        叹息桥。

        “犯人从总督府判完刑，走过这座桥，进监狱。”她说，“这是他们最后一眼看到外面的世界。从那个小窗看出去，看威尼斯，看天空，看自由。然后就进去了，可能再也出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