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尽是一扇半塌的锈蚀铁门，门外是豁然开朗的废弃码。月光惨淡，照着堆积如山的报废集装箱、倾倒的吊机铁架、和远黑沉沉的海面。海浪在不远扑打水泥墩，溅起惨白的沫子。

        谌巡转过，面对着薛宜。他脸上有泥污，有血迹，额发被汗浸，黏在眉骨，模样堪称狼狈。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钉进薛宜瞳孔深。

        “薛宜，你很聪明，也够狠。在潼阳，你敢单枪匹来找我要人；今晚，楚季帆把你扣在岛上，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求饶，是找机会往外传消息。”他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我要你欠我的恩，要你还的，就是欢欢的后半生。我不在乎你和宴平章用什么方法，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开开心心的，等我出来，律师说了，我最多三十年。”

        “你……”薛宜咙发紧，“你就这么信我们？万一我们——”

        “没有万一。”

        谌巡打断她，忽然咧开嘴。那笑容毫无征兆地绽放在他沾着污迹和血痕的脸上，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中，竟透出一种奇异的、与他整个人完全割裂的天真，不是孩童的不谙世事，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非黑即白的笃信，像最虔诚的信徒仰望他唯一的神祇，眼里没有丝毫阴霾与犹疑。

        “整个京州能找出来底子干净的家族我一只手数的过来，但死赖脸能赖上的也就你了，谁叫我俩有孽缘呢。宴平章更是个傻子，”他笑意加深，那笑容里竟带着点欣赏的意，与此刻亡命的境格格不入，“为了心里那点破理想，为了几条被污染的河，几片被砍秃的山，一栋破烂尾楼就敢把自己人生搭进去的蠢货能不干净吗。”

        他摇了摇，仿佛在感慨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迹。

        “你们师出同门，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蠢货。不认潜规则，不信灰色地带，不懂权衡利弊，脑子里就一，撞了南墙……大概也只会想着怎么把墙凿穿，而不是绕路。”

        “蠢得让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宜被荆棘刮伤、却依旧直的背脊上，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同样“蠢”得无可救药的影。那未尽的尾音化在的海风里，化作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慨然。

        “让人没办法不把最后一点念想，押上去。”

        远，引擎声再次近，更多的灯光刺破夜幕，朝码方向聚拢。楚季帆的人追来了，而且是大队。

        谌巡不再废话，一把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拽着薛宜冲进码区。海风骤然猛烈，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他在集装箱迷中快速穿行，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一不起眼的、半浸在海水中的小型栈桥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