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便捉住金发男人的手掌，轻轻拍拍他手背，像兔子把爪子搭在狮子的肉垫上。“他现在还没有骨，全是的，还不会踹人。”

        待到女孩洗干净手，转撞见他依然绷着的下颌线，不禁伸手，拇指按住他眉间沟壑，一点点开。“孕吐是正常的，吐得越厉害，产的风险越低，夏利特的教授说的，不是我编的。”

        春天来了，1945年的春天，大地在翻，可她没闻到花香，空气里飘着的永远是血腥、硝烟、消毒水和自己手上洗不掉的碘伏味。

        不是诗歌里描绘的那种浪漫的化，亦非圣诞卡片上雪在阳下化成春水的景象，而是烂泥、冻雨、还有被履带碾了无数遍之后的黑灰色泥浆。

        俞琬会在窗台上点一盏小油灯，让他在远就能看见那一点黄色的光。每次回来，他都会脱下带着寒气的军大衣，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无法掌控的春天开始之时，一个生命正在她内，以无法阻止的速度生长着。

        三月来临，积雪开始消。

        或许是感知到父亲的存在，那颗小黄豆开始更卖力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她的孕吐也越来越厉害。

        朱可夫在华沙附近受阻后，科涅夫的第七近卫军转而南下，突破了德军国防军在维斯瓦河下游的

        它选择了她，穿越了战火，无视了所有不应该怀孕的理由，像一颗种子在铁丝网下找到唯一一抔松土，固执地扎下。

        她往克莱恩怀里缩了缩，这男人睡觉时都是高度警觉的，女孩一动他就醒了，她细声说：“是冰，不是炮。”他嗯了一声，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点。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莱纳哀嚎。

        可她知一件事，这个生命被爱着。在它刚刚有心的时候，就有人将手放在它上面，在黑暗中，在炮火声中，对它说：我在记住你。

        不再是最初那种躲着干呕的程度了，有时光是闻到罗纳德在院子里煮青菜汤的油腥味，就会冲到水槽边吐得天昏地暗。

        “也可能是医生。”

        在别人眼里，它会被算作德国人的孩子还是中国人的孩子？战胜者的后代，还是战败者的后代？它出生时，战争会不会已经结束了？它父亲能不能活着看到它长出第一颗牙？

        气温在回升，维斯瓦河的冰面崩开了，冰块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咔嚓响。

        “没有，他很乖，比你乖。”她皱了皱鼻子，眉眼弯弯。

        俞琬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是在凌晨四点半。半梦半醒中她以为是炮击，僵了片刻才分辨出来，这是一条河在解冻。

        柏林那边让他们率向西且战且退。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开始变得嗜睡。常常靠在床看书，不知不觉就入梦乡，书本掉到地板上。醒来时，总会发现自己被他挪到了床的正中央，被子拉到下巴，床柜上多了一杯蒸汽氤氲的热可可。

        这些问题她不敢想。一及到就会发某个自我保护机制，大脑自动绕开去，像绕过地图上的雷区。

        “那就等他长大。”

        他说这是少将的指示，夫人现在不能闻油腥，所以整个师都不准炒菜。

        苏军的春季攻势正在蓄力，克莱恩每天天还没亮就去前线指挥，深夜回来时军装上沾着雪和泥。

        冰凉的耳廓隔着羊衫贴上她肤时，她会轻轻倒一口气。

        “医生也行，军医。”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上。“今天他有没有闹你。”

        当天下午，罗纳德换了食谱，青菜汤不放油，直接扔到水里煮，黑面包烤到微焦，据说能附胃酸。每天早上用缴获的美军粉冲一杯热牛放在她床边。

        他总说能听得到那小黄豆在，像小坦克引擎，“这小崽子以后一定是装甲兵。”

        “等打完仗。”罗纳德也不抬。

        第二天，换防命令下来了。

        莱纳蹲在无线电旁，捧着一碗水煮青菜，用失去了人生全意义的哀怨语调抱怨说他想吃煎。

        克莱恩拿到那纸机动调令时，差点在办公室摔掉了一个搪瓷杯外加两份顺带捎来的元首嘉奖令。

        可她再也睡不着了，眼睛睁得很大。

        一向沉默的约翰突然开口：“等你数清自己开过多少枪的时候。”

        她无从预判它的未来是什么样。

        吐完直起时，看见克莱恩递来的巾。他眉紧锁，嘴抿成一条直线，仿佛要把所有焦心都压在那两薄薄的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