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里，俞琬静静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去，只出一个小脑袋，她盯着墙上那幅画，画上是波茨坦的无忧，是克莱恩先生带她去参观时买下来的。

        也许，是他需要测试什么新的军用物资？可是…鸡也算是军用物资吗？她的脑海里有一群蝴蝶在扑棱翅膀。又也许那些鸡真的和复活节有关系呢？

        俞琬的视线黏在“6至16岁”那一行。

        女孩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起来，裙摆在指间绕了一圈：“我不知…他可能没空……”

        只能看见男人宽阔的背脊，他的手臂在轻轻动着，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什么，又像在认真书写什么。

        女孩微微一愣，“彩…彩？”

        “他是….在理工作吧。”她小声说。

        “不像。”汉娜摇，“前几天我还看见汉斯上士搬了一整箱鸡进书房呢……”

        入夜后，女孩终究忍不住蹑手蹑脚来到书房门前。黄的灯光从门渗出来，她蹲下，顺着最宽的隙朝里望去。

        如果他在忙公务，打扰了不好，如果他在准备……她心微微发热，小手慢慢蜷起来，又悄悄退开去，脚步比来时放得更轻。

        16岁…距离她十七岁生日还有整整五个月。她从来没参加过复活节活动，在上海时，她不过复活节，圣心女校的修女们会带着她们彩，可那和德国人的传统不一样。

        “小姐，先生最近每晚都在书房待到很晚，好像在准备什么秘密项目，连将军都不让进。”

        女孩坐在客厅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德文绘本《四季童话》，这是德语老师推荐给她的课外读物，可今天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翻了个，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将被子扯到去，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看见他的手伸向旁边，拿起一个圆圆的东西，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不知彩会藏在草丛里，也不知

        进接着，便听见砰的轻响，伴随着一声沉沉的叹息。

        金发男人抬起眼，随手把传单递过来。

        因为克莱恩先生正坐在对面沙发上，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眉微蹙，盯着手里一张花里胡哨的传单，仿佛那是一份急需拆解的军事地图。

        “尔加滕公园复活节寻活动，4月17日，上午十时，欢迎6至16岁少年儿童参加”

        “克莱恩先生，”女孩小手蜷了又蜷，却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您在读什么？”

        秘密项目…是公务吗？还是…也许…她咬咬，告诉自己，不要抱有希望才不会失望。

        像是什么被不轻不重砸在桌面上，还是带情绪的那种，不像愤怒，也并非烦躁，倒像是…挫败感？

，他那么忙，每天都早出晚归，有时候她睡前他还没回来，有时候她醒来他已经走了，他会记得吗？

        “俞！”艾尔莎兴冲冲凑过来，栗色辫子垂到课本去。“你复活节怎么过？克莱恩先生会给你准备彩吗？”

        如被什么牵引般，女孩的手轻轻举起来，指节悬在门板前，又蓦然僵住。

        俞琬的心突然漏了一拍。

        鸡….官邸从来不缺鸡，厨师每天都会从储藏室拿新鲜的，用不着汉斯专门去搬，更不需要搬进克莱恩先生的书房里。

        “对啊，复活节早上藏在花园里，找到了就有好运！”艾尔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哥哥去年给我藏了一个超级大的，我找了一上午！”

        那是一张手绘的彩色广告，上面画着黑色礼帽的巨型复活节兔子，正往柳条篮子里彩，德文花字写着：

        可是，她又有点不敢想最后那个“也许”。

        —————

        艾尔莎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就响了。

        俞琬的呼微微滞住。

        放学后，俞琬回到官邸，汉娜帮她挂外套时，忽然放低了声音：

        别的同学都在兴奋地讨论复活节礼物，可他什么都没提，复活节是家庭节日，而我只是他的被监护人，不是他的…家人。

        四月的柏林，春天终于真正降临，菩提树冒出新芽，尔加滕公园的草地上，第一簇菊怯生生地探出来。连官邸那些百年橡树，都在春风中舒展着蒙上绿意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