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得像棵白桦树。

        那年她十六岁，全然不知他会变成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中的一个。

        后来她走了，去了寄宿高中，校规很严，熄灯后不许说话，她花了半年才把德语说利索，再后来战争来了。

        父亲和老将军是在前后年去世的，都是在飘雪的冬天。家的信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简短的一句“将军走得很安详”，她回了一封很长的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她写“我很想念他”，觉得太轻。写“他是我在柏林遇到的最温的人”，又怕太重，写“我不知该怎么告别”，又自忖太直白，最后寄出去的只有短短两行字。

        再后来，她去了夏利特求学，去伤兵医院实习，在无影灯下站了一台又一台手术，再也没有来过施瓦韦德。

        不是不想来，只是那栋房子是老将军的，不是她的，就像图书馆借阅的书，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而现在，那个“脾气又臭又”的人，呼正温温热热在她后颈，他的睫很长，蹭着她的后脑勺，的，她想挠，又怕弄醒他。

        不知何时，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他….会不会记得？

        他一直都没认出她，在华沙，他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是医生？”，而非“我好像见过你”，也许他本不知，那年夏天家里曾住过一个中国姑娘。

        可她是知的。知那栋官邸长什么样，知花园里种着什么花，有一从一丛的月季，有拳大的粉玫瑰。知湖边长椅上刻着：“谁坐在此，就当把烦恼留在后。”

        可现在她必须得假装第一次去。

        她怕那个花白发的老家还在，里本先生，说话很慢，走路很快，会在她出门时递上雨伞提醒她“今天下午可能有雨”。

        她也怕帮佣们认出她，园丁老舒斯特话很少，少到她一度以为他不会说完整的句子，却会在她经过时摘朵月季给她。那朵月季她会带回房间，插在水杯里，养到花发黑才舍得扔。

        还有厨娘迈尔太太，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每次见到她都念叨“你太瘦了”，不由分说往她盘子里多添一勺土豆泥。

        如果他们都还记得，记得那个被黑天鹅追着跑的东方女孩，到时候，克莱恩又会怎么看她？

        他会不会问，你以前来过这里？会不会问，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会不会沉下脸，一字一句问，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每一个问题都会像手术刀血淋淋地剖开她，剖开她还没准备好给他看的，那个属于“俞琬”，属于“飞鸟”的，被层层包裹住的全。

        女孩不自觉地往被窝里缩了缩子。

        思绪纷扰间，男人的手在她腰上突然收紧，指腹贴着她的腰侧按了按，像在确认她还在。

        “睡不着？”沙哑的嗓音过耳际。

        女孩这才发现，原来他也还没睡。

        “嗯。”她轻声应。